龙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视线穿过密集的雨线。
看见唐三背后的应龙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，像被暴雨冲刷的墨痕。
机械义肢的关节处迸出刺眼的火花。
每一寸金属都在发出哀鸣。
唐三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，像断了线的风筝朝地面坠去。
龙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。
双腿下意识地向前踉跄。
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——那是应龙战龙消散前释放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“师傅！”
苏乐乐的声音带着哭腔劈叉雨幕。
青鳞在她腕间急促地闪烁，却连一寸都无法向前伸展。
唐三在坠落。
机械义肢的齿轮还在徒劳地转动。
咔哒。咔哒。咔哒。
声音越来越慢，像沙漏里即将耗尽的沙粒。
雨珠在他眼前凝固成透明的珠子。
他看见龙野发红的眼眶。
看见苏乐乐挥舞的小手。
看见怀表从龙野怀中滑出半寸，露出内侧模糊的血痕。
“记住...”
唐三的嘴唇艰难地开合。
机械义肢突然做出一个奇怪的弯曲动作。
五根金属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，像在编织无形的网。
齿轮转动声突然变得尖锐。
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金属内部刮擦。
龙野的耳膜嗡嗡作响，却清晰地捕捉到其中夹杂的音节——那是十二地支的发音，从“子”到“亥”，短促而急促。
应龙虚影彻底消散了。
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。
有的被暴雨打湿，坠落在地。
有的却像有生命般，朝着龙野的方向飘来。
唐三的坠落速度在加快。
他的黑袍被气流掀起，露出后背的烛龙契约光痕。
那道纹路正在褪色，像燃尽的灰烬。
“逆向...”
他的声音被雨吞噬了一半。
机械义肢的肘部突然炸开。
无数细小的齿轮飞溅出来，在雨幕中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龙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他看见其中一枚齿轮上刻着极小的“离”字。
那是他第一次用离卦火纹时，唐三在义肢上补刻的标记。
苏乐乐突然捂住耳朵蹲下。
青鳞护盾不受控制地展开。
盾面上浮现出扭曲的《诗经》字句，像是被泪水浸泡过的墨迹。
唐三的坠落姿态很奇怪。
他没有挣扎。
反而微微抬起了头。
机械义肢的残骸指向天空中悬浮的天干图腾柱。
齿轮转动声越来越弱。
最后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咔”。
像是某个关键的卡扣彻底崩断了。
龙野突然想起三天前的夜晚。
唐三坐在维修台前擦拭义肢。
齿轮转动声里混着他的低语：“每个齿轮都有自己的使命。”
当时他正把糖炒栗子塞进苏乐乐手里，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现在懂了。
第一滴金色的光点落在龙野手背上。
滚烫。
像烛火的温度。
他看见唐三的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。
看见机械义肢的残骸突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。
那些飞溅的齿轮在空中停顿了一瞬，然后齐齐转向，朝着图腾柱的方向飞去。
“轰——”
十二根图腾柱同时亮起。
柱身上的甲骨文开始流动。
龙野的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，表盖自动弹开，露出里面正在疯狂倒转的指针。
唐三距离地面只有三米了。
他的目光穿透雨幕，精准地落在龙野胸前的怀表上。
嘴唇最后一次动了动。
这次龙野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：“接住。”
机械义肢的最后一块核心齿轮脱离了残骸。
拖着一道金色的尾焰。
像流星。
像火种。
朝着龙野的怀表坠去。
齿轮转动声彻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暴雨砸落地面的轰鸣。
唐三的身体重重摔在积水里。
溅起的水花混着暗红色的血，在地面晕开不规则的图案。
龙野胸前的怀表突然爆发出强光。
那块飞来的核心齿轮精准地嵌入表壳内侧的凹槽。
倒转的指针猛地停顿。
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开始逆向转动。
“师傅——！”
龙野终于冲破了那道无形的屏障。
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唐三坠落的地方。
膝盖在积水里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苏乐乐跟在后面。
青鳞护盾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光轨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鳞片，那里还残留着糖炒栗子的余温。
龙野跪在唐三身边。
雨水打在他的背上，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。
他想托起唐三的身体，却发现对方的手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——五指张开，像是在分什么东西。
就像无数个夜晚。
唐三把糖炒栗子分到他和苏乐乐手里时那样。
怀表的齿轮开始发出新的转动声。
不再是之前的咔哒声。
而是低沉的、连贯的嗡鸣。
龙野低头看去。
表盖内侧，父亲的银发影像旁边，多了一行新的血字。
是唐三的字迹。
歪歪扭扭。
却异常清晰。
“十二地支，藏于十二颗糖里。”
雨还在下。
龙野把唐三的手轻轻合拢。
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——是半张被捏皱的糖纸。
上面还残留着栗子的甜香。
远处的天干图腾柱开始缓缓转动。
柱身上的凶兽虚影若隐若现。
龙野突然想起唐三坠落时，机械义肢指向的方向。
那是“辰”位的图腾柱。
对应着应龙。
怀表的嗡鸣声越来越响。
龙野感觉胸口像是揣着一团火。
他抬起头。
看见唐三坠落时溅起的血珠，正顺着积水的纹路，朝着图腾柱的方向流动。
每一滴血里。
都倒映着逆向转动的齿轮。
苏乐乐突然指着天空。
龙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那些从应龙虚影中散落的金色光点，正在空中凝聚成新的图案。
像一条破碎的龙。
又像一串等待被拼接的齿轮。
“龙野...”
苏乐乐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她的青鳞护盾上，《诗经》的字句正在重组。
最后定格成一行清晰的字：
“死生契阔，与子成说。”
龙野握紧了唐三逐渐冰冷的手。
怀表的齿轮转动声里。
他仿佛又听见了机械义肢的龙吟。
听见了暴雨中某个老人的低语。
听见了十二颗糖被分匀时，塑料纸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他低头看向唐三背上正在彻底褪色的烛龙契约。
突然明白。
有些齿轮的停止。
是为了让更重要的转动，能够继续下去。
积水开始发烫。
龙野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扭曲。
后背的皮肤传来熟悉的灼烧感。
这一次。
不再是痛苦。
而是觉醒。
他知道。
当唐三坠落的那一刻。
有什么东西。
已经随着齿轮的逆向转动。
永远地改变了。
雨幕深处。
观察者议会的飞艇在云层里隐现。
某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片。
看着屏幕上闪烁的“烛龙二阶觉醒”字样。
指尖在操控板上敲出一串密码。
“计划，继续。”
地面上。
龙野把唐三的身体轻轻放平。
苏乐乐蹲下来，把那半张糖纸放进唐三的口袋。
青鳞在她腕间闪烁了三下。
像在计数。
像在数。
那永远分不匀的。
第三块糖。
怀表的齿轮还在转。
逆向转动的指针。
正一步步。
指向父亲死亡的时刻。
指向十二地支的秘密。
指向一个注定要由他亲手转动的。
新的齿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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