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芷汐也笑，一边专心替宁国公太夫人切脉。先切左手，又切右手，待两手都搭完，才笑言：“祖母的脉象稳健，最近该是觉得身子较之前好点了吧。这么下去，再活个二三十年，也没有问题，但有一点，祖母往后饮食要尽可能寡油少盐，不要吃油腻浓酱之物，也尽可能不要大悲大喜，要尽量避免情绪上的剧烈波动。”
宁国公太夫人听了，更加开心，“再活个二三十年，岂不变成老九妖怪了，但贺太医也这么说。”
转向一边的近身妈妈与数名大丫头：“芷汐姑娘的话，你们可记着了？”
近身妈妈跟大丫头们赶紧赔笑：“记着了，太夫人请安心。”
宁国公太夫人又对颜芷汐说：“往后我的身子，就交由你与贺太医一起调理吧，毕竟男女之别，许多话不方便对贺太医讲，可对我孙女讲，就不会不方便了。”
“祖母大可以安心将身子交由我来调理。”颜芷汐谦恭地应了，又转移话题：“在我心中，祖母你跟我那曾祖母年岁大致相等，偏偏我长这般大，却从未见到过她老，可据我娘形容的，我的曾祖母应该和您一样的，是位和蔼可亲的老人，我见着您，原本对您老就十分敬爱仰慕，又联想到她老，顿时变作十二分，当然会十二分用心故而您老调理身子了。”
宁国公太夫人都成了人精，听到颜芷汐无故提到自己曾祖母，这是从未有过的，而她亦不像那种不着边际之人，应当是有话要对自己讲，或者是有事相求了？
心中这么想，表面却若无其事，叮嘱旁人：“你们且退下，有区嬷嬷就行了。”
“遵命，太夫人。”一众丫鬟恭敬应了，纷纷退到门外去。
宁国公太夫人这才笑着对颜芷汐说：“怎的突然提到你的曾祖母？早些年我跟她除却逢年过节入宫朝圣时总会碰到外，私底下也见过数回，你那曾祖母，实在是个爽快人，可惜……”
颜芷汐见到宁国公太夫人听到她露出话头，就将丫鬟们屏退了，明白她大致猜到怕是有事相求，不禁涨红脸，很是难为情。刚才那些话，如果对颜老太太讲，她一点也不会觉得难为情，因为明白颜老太太对她没什么感情，但宁国公太夫人不同，她老对待她，是真的很好，对于真诚待己的人，颜芷汐实在不想耍心机。终归两世加起来，真诚待她之人也寥寥可数。但事分轻重，亦有缓急，况且不说也都开了口，即使再难为情，也只好先压着，接过宁国公太夫人的话茬儿说：“祖母想说可惜我的曾祖母运气不好先甘而苦吧，我娘也时常这般感慨，说我曾祖母或许是前半生将福分用尽了，公婆和善，拿她当亲女儿一样，夫君爱护，从不纳通房小妾，儿女皆有，还聪明机智……这种福分，可不百里无一么？”说罢见到宁国公太夫人虽然不张口，却听得很专注，又接着讲：“可惜人之福分，只怕最初就命里注定了，前半生太顺利，后半生就只有艰辛了。听我娘说，我曾祖母是个坚毅人儿，轻易不会叫苦叫累，可这几年不知是否是年岁大了的缘故，岁月又不饶人，再刚毅之人也逃不掉，居然一年有多数时间在卧床养病，还应该是舅舅粉饰的结果，真实情形怎样，我娘想都不敢想。”宁国公太夫人听到这儿，见颜芷汐已红了眼眶，终于叹了口气，缓缓说：“你的曾祖母，应该和我年岁相同吧？即使比我长个两三岁或低个三两岁，现在也该有六旬了，这几年又没得好生调理，难怪支持不了。”想当初，林尚收的夫人可是全临安的夫人们都羡慕乃至嫉妒的对象，不为其他，只为林尚书已位居显要，离宰执只有一步之遥，却仍守着发妻生活，不纳通房小妾，这般福分，找遍全临安也找不到第二个，无奈世道无常，谁会想到她会沦落至此呢？
颜芷汐点点头：“我娘是我曾祖母老来之女，听闻她老诞下我娘之时，已三十有三了，我娘在八月间过得二十九的生辰，因此我曾祖母该六十有二
了。”
宁国公太夫人说：“比我晚两年，却也该是耳顺之年……芷汐丫头，你想让我帮忙，让你曾祖母的生活，好过点吗？”
如果只是帮忙出点钱，或是想法给那边的官府打声招呼，让林家日子好过点，却也不难，她很乐意帮这忙。颜芷汐听了，缄默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：“我没想让祖母麻烦，我只、只想知道当初我的曾祖父究竟因为什么获罪，随即被处流刑的，看有无希望替他老平反昭雪？如果有的话，那我的曾祖母与舅舅就能少吃点苦头，安享晚年，也能跟我娘相见，一家老小团圆了，我娘都足足有十六年没见到自己亲戚了，每次提起，都会潸然泪下，我这当女儿的，看入眼中，痛在心扉，只恨自己无法替娘分忧解难，因此……”
因此之后的话，并未说下去，但足以使宁国公太夫人清楚了，过了半天，她才低声说：“芷汐丫头，我知道你的心意，想问问我是否知道些当年的情况，对吧？你真是好，孝敬又明理，我很满意。实不相瞒，当初之事，牵涉到争嫡这种大事。当我们获悉林尚书被治罪，受流刑时，事情已尘埃落定，该清理的，都清理妥当了，我真是一无所知，但老国公是否知道些内情，就不得而知了，待有机会，我帮你问下他。”
连宁国公太夫人这种有身份地位的人也不知情，还会有谁知情？颜芷汐大失所望，心中对老宁国公亦不抱希望，但好坏面子上还勉强笑着，说：“连祖母也不知，看样子是我年幼无知，想入非非了，我与我娘再想办法，让我的曾祖母与舅舅过好生活吧，就不麻烦老国公了。”
看来想通过各家问诊打听内情的主意，多半行不通的。
宁国公太夫人上岁数了，最怕麻烦了，最爱的就是安稳，但颜芷汐若坚持调查下去，她到底该不该施以援手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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